优秀的散文会给我们带来什么(短评一组)

5 人阅读 | 时间:2021年10月15日 07:31

优秀的散文会给我们带来什么

   ——马叙的读

   发布时间:2004年7月13日 17时00分

  事物的痛

  ——读人邻

  马叙

  人坐着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偏偏有很多事就是被人在坐着的时候来想的。我在读人邻的散文时,就会想到,我在吃,而人邻在想,我在走,而人邻在想。我最先读到的是他的《那古老,幸福,忧伤的····》,继而是他的《隐喻的厨艺》。人邻给我的感觉是前者的想是深沉的、广阔的、忧伤的。而后者则是尖锐的,深入的。写作的人,很多都会处于一种呓语自恋的状态,人邻则不然,人邻把笔触打开之后再收拢,打得很开,也收得很紧,他既能让人看得明白,更会让人看到其中的那么一些东西。在他的《那古老,幸福,忧伤的····》,能把二维的平面的岩画读出具有时间、人性等这些相对于物质的第四乃至第五维的质感。看到人邻的文字,我的内心会涌动,就如看到一个精彩的东西,脱口而出“狗日的文字!”的那种感觉。特别是那组《隐喻的厨艺》时,感觉到,尤其是南方人,都一代代地多么高兴地做着蜂拥的吃客,吃客本身没错,也很幸福。但越吃就越是脑满肠肥。这就想到那些精瘦的吃客,只有那种精瘦的吃客,会挑剔,会让厨师会有痛感。而人邻,更是超越精瘦吃客的写作者,他在这里,不再专注于表面的色香味,也不在再着眼于完美的食物的烹饪制作过程,让我看到的是,在人邻的笔下,那些用于烹饪的花生、青菜、活鱼,有着一种物质的痛感。在这些篇幅中,人邻的文字,有着对物质的抵达,简约、直接,三语两语,把表层的迷雾揭开,露出最深层也是最尖锐的那一点。有时,这一点很小,让写作者有着发现的难度,那些平庸的写者,永远看不到这一点,有时即使看到了,也不知所以然。仍然等于没看见。而人邻,在这里体现出了他的尖锐的目光,他瞅准事物最痛的那一点下笔。在一个一个事物的排列中,在《隐喻的厨艺》中,我仿佛听到了事物在深处的那种尖叫。有时,人在看事物时,得忘记文字,忘记写作,我想,人邻正在走在这么一条路上。其实,在读人邻的时候,不但散文,读他的诗作时,也同样地有这种感觉。点评到此,用人邻自己的一句话作结:“厨子在后堂,后堂有刀剁出的声音,肉的,也有骨头的。”我想,这也正是人邻的一种写作。

  通向意象的道路

  ——读庞培

  马叙

  我从《低语》开始熟悉庞培的文字。觉得他的文字适合于下午和静夜的时候阅读。读着他的《低语》,那里面的物象、场景,就如散落民间的豆粒,它嵌进路边的水沟,滚进小巷深处,小心而又精到;有时也如一滴一滴的檐水,能听到它的轻轻落地的声音。庞培的文字显然不是为急性子人写的,得静下心来阅读,慢慢地体会。如果你能听到豆子落地或是水滴击石的声音,那你就能读出庞培的《低语》中的这些小心翼翼的高品质的文字。也从中看出庞培对江南民间场景的迷恋,旧桥、茶馆、糖果厂、灵堂,以及江南的那种特有的物质:黄酒、沉睡。意象在庞培的文字里慢慢地舒张开来,比如“沉睡”这个词,它随着文字的出现,渐渐地显现了它在江南背景下的那种特有的质感,迷惘、封闭、内在、律动,而其它的一切行为都在不经意间指向这一个中心——沉睡。这个“沉睡”的意象,在这里是一个文字的终端,我更相信不是行为本身而是文字本身把庞培的行为带向“沉睡”这个特定的词汇。在阅读中,也同样的感觉到,那旧桥、茶馆、糖果厂、灵堂、黄酒,这些特定的意象,在生发了文字的同时,也带动着文字的走向,是它们把外在于意象之外的那些事物,归拢到自己的周围,并使之产生一股昏暗的气流,使得原先的中心词汇有了更加深入的扩展。它们于是具了有梦境的特质,在乡村,那些琐碎的事物,一些小感觉,就梦境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也是之所以成为梦境的根本所在。正是它们,组成了庞培《低语》中那些外在事物一条通向意象深处的道路。也正因为此,庞培的文字一直具有低语的品质。我能从中看到类似夜行动物的走动。这些轻材质的文字在这里也同样地具有扩展的面容,它能使得我在午后的阅读中,在体味它的特有的梦境般质感的同时,也慢慢地去体味它的滴水般的声音,“咚——!咚——!”“滴——嗒——滴——嗒——!”我相信,这是庞培的《低语》所给我的独特的文字的声音。当然,这是我所感受的庞培的文字的声音。也相信,别的读者在读庞培的《低语》时,又可读出另一种的声音。

  文字在我头顶,膝盖碰到事物

  ---读雷平阳

  马叙

  我是在去年下半年才读到雷平阳的散文,最先读到的是他的《云南黄昏的秩序》片断,接下来再读到他的《远处的秋天》、《桧溪笔记》。在雷平阳的文字中,在他那里,我读到了一个具像的有质感的云南,它是乡村、山冈组成的云南高原。而最主要的是我从中看到一种语言的意志贯穿其中。这意志来自他对事物的专注以及对文字的执着。乡村与山冈,当它们进入到文字中时,会不会因此而遮盖文字抑或文字因此而遮盖乡村山冈?我一直觉得这真是一种难度极大的文字。互不遮盖,多么的困难!但是,我在雷平阳那里找到了这种近似的感觉。我想,我就好象行走在乡村中,我的膝盖碰到了雷平阳,当然是碰到了雷平阳所写下的一系列的乡村山冈。他的文字中,有种巨大的静与沉着的动。他把动藏得很低,打个比方,其中的事物的动,刚适合于我的膝盖去碰它, 我也因此惊异。同时,我也因此看到了云南的小黄昏,那些乡村的事物开始在他的文字中发亮。这是雷平阳的景物。而有时,我还看到他对事物的虚化,这虚化,不是以前所说的抽象,而是有意间所忽略掉事物的外在轮廓,只剩下更加靠近它本身的质的部分。我可以从中看到事物是有着多么沉静的内心。特别是雷平阳的乡村与山冈,自然的意志与他的文字的意志相切又相推。雷平阳的文字的意志,推动着他的散文中的事物的魂魄的走向,这走向是敞开的、向上的、有时也是柔软忧伤的。当这些事物的魂魄打我旁边走过时,我会有种从内心涌起来的隐隐的痛感。它们走着的时候会拉着我的痛感一起走,“这正午的山冈上,风声也渐渐地停了,只有我的祖父和姐姐依然守在上面,泥土遮盖着他们,他们活得像死者一样。”(《正午》)、“有一年秋天,我还去了积满白雪并插着经幡的山冈,那些山冈上有很多玛尼堆,它们是山冈的山冈,那地方有黄颜色的僧人,他们是山冈的心。可我还是偏爱单调无比的山冈——藐视生命或信仰的山冈。有一回,雪白的燕麦收割之前,我曾经看见一群人在燕麦地里捉奸,被捉的人泪流满面,我也泪流满面。”(《山冈》)。这是与自然、生命与自由同步的走,也是一个专注于乡村、大地、山冈的写作者的内心的疼痛。有时,真是越是赞美自己所面对的事物,越是会有一种从内心深处而来的忧伤,它是自然的,大地的,也是人自己的。一个真正专注于自己所面对的事物的写作者,这种感觉是永生相伴的,也是与生具来的,包括沉静专注的阅读者,也是如此。阅读雷平阳,文字的高度与事物的低沉,使得我对他的阅读因此而充满了意义。

  南方写作

  ——读黑陶

  马叙

  我一直在考虑一个词:南方写作。前年看到黑陶的散文时,我又想起了这个词:南方写作。《泥与焰》,这是一出来就让去我注意着的文本。一路走下去,一路看到的是他的那些灼热的南方词汇。黑陶的所有文字都几乎立足于南方的意象,而这些意象,在黑陶的文字里,一如闷热的夏夜,流动缓慢,显得粘稠。短句营造出了具有重量感的空间,南方原本柔软的意象,在黑陶的文字中显得硬砺和尖锐。读黑陶,我有如走在鲨鱼腹部的深处,感觉到血液的坚定粘稠的流动,感受着来自对象体内的生命的惶惑和律动,感受着来自自然深处的那种气息。在黑陶的文字里,对象的空间不断地被意象挤压着。后一个意象紧压着前一个意象,再后一个意象又紧压着这个意象,如此叠压,使得空间的密度聚然增加,而我同时看到的,还有句子本身所具有的那种密度。有时带有梦呓性质的词语,更会让我联想到原自江南的黑暗中的巫术。我激赏黑陶对江南传统“美”的意象的解构,在黑陶的文字中,我看到的更多的是蜂拥而来的具有强烈激情倾向的意象,这些意象恰恰是对江南的传统的“美”的对立和解构。在这些黑陶写下的意象中,具有了一种散文的原点的意义。我曾在《老生常谈和枯燥的混乱的文字》一文中,提到:“现在的所谓的新散文,非常需要重新界定美的概念,即需要一种泛美精神来审视新散文的确立。”我以为黑陶的文字即是我所说的泛美。这种泛美是激情的、混乱的、原生的,同时,它是对抗传统的美所产生的。《泥与焰——个人史》,黑陶的这些系列文字,毫无疑问,已是南方写作中最为优秀的篇章之一。

  从敌人到敌人

  ———读周晓枫

  马叙

  作为男性的我们,一谈到女性,总是首先要涉及到女性的性别和肉体。但是我们对女性的肉体又能有多少的了解?我们真的是太不了解了。解剖学呈示给我们是只是严谨的生物学标本。从《金赛性学报告》到《海蒂性学报告》,浩瀚的性学实例更增加了我们对女性身体的迷惘。我一直觉得,对女性身体的确认肯定 来自女性自身而不是男性。我也相信只有女性才会对女性的身体有着最为深入的击打。读着周晓枫的《你的身体是个仙境》,更坚定了我对上述所下的判断。周晓枫从童年女性的身体中发现了一个潜藏着的敌人,这敌人不是别的人恰恰就是自身的身体。一个女性的成长历程多长这敌人的持续年头就有多长。来自女性自身的敌人是无理的,恐惧的,也是迷惘的。我想,也正是这给女人带来了无法猜测的谜。这个谜,不但男人在猜,女人自己也在猜。而周晓枫,在这篇《你的身体是个仙境》中,从自身出发,到达周围的女性,再从周围的女性返回到自己的身体及内心,生活、人际,成长、记忆,始终都在身体这个大前提下展开。身体站在自我的对立面,我是身体的敌人,身体是我的敌人,由此演绎成了一个深刻的人性悖论——女性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确认自身,但一旦真正确认了,却又索然无味了。而此时,我以为,女性的自我又成为了女性自己身体的另一个敌人。无论如何,女人身体的丰富性,是男人所望尘莫及的,也正是既使男人穷尽了一生的精力智力,也只看到女性身体的几分之一。“你的身体是个仙境”,这是一句动听的话,也是一句致敌人于死地的话。于是,就有了不自量力的男人总是想成为女人们的甜蜜的同仁,而最终却总是成为永远的敌人。但是,一个女人最深刻的敌人总是她自身。也由此想到了美国自白派诗人普拉斯,她应是自身最彻底的敌人了。

  无边的物质景象

  ——读于坚《人间笔记》

  马叙

  一九九四年,我作为一个散文读者,阅读了钟鸣的《畜界·人界》之后,我想,还有谁能写出有着类似高度的文字?我一直期等着能看到与钟鸣有着同样高度的文字。数年之后,我看到了一套诗人散文丛书,那里面有《棕皮手记》、《纸上的建筑》等文字,它们都还远在钟鸣之下。但是,我仍然还在期待之中,期待着更具高度的文字出现。直到后来读到了于坚的另一种文字《人间笔记》系列:《装修记》、《火车记》、《滇越铁路记》等文字。我想,散文的一种新的东西出现了。我把这看作是他的《尚义街六号》的风格延续。但是又完全迥异于《尚义街六号》。这些文字坐着能量的巨轮航行在生活之中。它们带着坚定的近于形而下的方向,把文字从内部推向外部,从单一推向繁富。我从中看到了泥沙俱下的最具平面也最具深度的物质景象。我看到它们是如何推动着于坚的文字的走向,而于坚的文字又如何把这种走向推到了我的鼻尖底下。读着它们的时候,我差一点被于坚的文字淹没。最大的问题是,它似乎消弥了与阅读者之间的距离,但是它又是那么固执地蔑视着阅读者。物质对文字的意义以及文字对物质的意义,就在这些看似泥沙的搅拌中显现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这样感叹过:无穷无尽的生活!疲惫的生活!欲望的生活!黯淡的生活!火热的生活!世界的能量就在这所谓的生活之中释放着。正是这样,它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无边的物质景象。也正是在这种无边的景象中,我们是被动的、紊乱的、消陷的、被覆盖的。在物质与行为、行为与物质的互换过程中,我会一遍遍地抱怨自身对物质的屈从。也一遍遍地从物质中取得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快感。这是一种短暂的巨大。生活直至生存的场景在这过程中被放大,仿佛打在墙上的幻灯片,斑驳、缭乱,图景一个接着一个。这墙上的图景就是《人间笔记》。无独有偶,今天在一家书店里看到于坚的六大卷厚厚的文集,它淹没在无数的书籍之中,给了我一种无边的压抑感。这种压抑是物质的、杂乱的、无理的。但是,我仍在其中看到于坚的这本《人间笔记》,它使我于杂乱的景象中无法忽略,这是从一九九四年钟鸣的《畜界·人界》之后,十年间的又一个散文高峰。

  江南:文字的方向

  --读祝勇

  我对装帧精美的书籍有着本能的警惕。但是有一本书例外,那就是祝勇的《蓝印花布》。在许多图文书进行大面积资料覆盖的时候,《蓝印花布》却不然,它的出现为图文书作了一次严肃的正名。祝勇在这里写下了若干个江南小镇的文字。祝勇的小镇文字,有着细密的观察、记录、思考、推演。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再到下一个小镇。祝勇所写的这些小镇,完全被他的灵性文字悬离地面,但它们又不会因此飞离江南的地面,因为祝勇的文字中有着众多的江南元素,是这些元素拉着祝勇的文字,使得它们悬在小镇的地面,但又压着小镇的地面,《蓝印花布》因此而显得可触、可摸、可感知、可心会。潮湿的食盐、青楼的戏曲、质朴的蓝印花布、深山的造纸作坊,这些江南所特有的事物,被祝勇再度提起。我也因此看到祝勇在这本书中所呈现出来的文字方向。这方向小心翼翼地指向岁月和时间,指向江南文化的深处。这岁月和时间,不仅存在于建筑和街道之中,它更存在于人心以及文化的最深处。建筑与街道仅是通向它的最初的外在标志,只有文字才是通向它的最内在的通道。近些年来我一直怕读写江南的文字,原因是一直怕这些所谓典型的江南景物,对那些文人文字的瓦解,这些被瓦解的文字一开始就落入了俗套。阅读者也怕自己同样落入了阅读的俗套。但是在祝勇的书写中,同样是江南的小镇,江南的事物,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表述。祝勇从一憧旧日青楼、一册旧日家谱,推演出了一个个处于江南深处的事件,更加让我注意的是这些文字中的想象的延续,以及他的文字中的事物的延伸。事件与想象互相推动,家族、姓氏、戏曲,在祝勇的文字中,有着那么些让人难以惜怀的力量。祝勇的文字把我推向那些事物的深处,推向时间和文化的深处。“与纸有关的事物包括:书画、信札、论策、地图、典籍、禁书、告示、榜文、奏折、告密信、密杀令、以及书阁、青灯、红袖、歌吟、才子的抱负、弄臣的诡计、监斩官的朱笔、英雄的头颅……”(《泽雅纸坊》)这是祝勇看到的“纸”,它从深山之中的纸坊出发,一直延伸到文化深处的那事物或事件。祝勇在这本中所给予我的,远不只是江南小镇,而是文化深处的延伸。同时值得一提的是,祝勇的这本书中,没有让我们感到阅读的乏味。我喜欢《蓝印花布》中的文字的方向。

  西北是一种品质

  ----读杨献平

  杨献平在西北。这是我读杨献平的切入点。在我阅读经验中,西北是一种品质:阔大、孤独、执着。我的对西北的阅读切入也许是狭窄的,但作为南方人的我仍坚持自己对西北阅读的切入。杨献平在他的文字中,不厌其烦地坚持对西北进行着叙述。这正好切合我的阅读。杨献平在文他的文字中,最热衷于把微观的生命景象摆放到阔大的西北背景中进行描述,这种悲壮,一开始就出现在他的叙述之中。《焉支山:有关匈奴的七个想象》、《巴丹吉林的军旅生活》、《那些死亡》、《巴丹吉林的个人生活》,在他的这一系列的文字中,让我感到,他是一个能够关注一粒沙子的人,这是人性深处的生动。这生动处于一个大背景之下,能够看到一粒沙子的异动。这异动,又有着坚定的生命方向。而越过这生命的背部,则看到的是自然的严厉的慈父。这严厉的自然慈父的高度,在杨献平的文字中始终存在着。它是人性判断价值的参照系。反之亦然,土地、天空、牧草、晨光、夕阳,人性价值又成为对它们的最最重要的书写参照。价值纠缠,是献平散文中的一个重要落点。在献平的文字中,生命总是那么的生动,而这生动,正因为背景的辽阔,更加地让人为之动容。有时,这生命会显得冲动、挣扎、艰难、悲惧,有时又会显得平静、内省、自责。对自然与生命的体察,使得杨献平的文字传达出了一种与众不同的品格:开阔、坚忍,仍至决绝。与此同时,他的散文中透出一了种孤独。这是对世界的疏离和陌生感,同时也包括了对类的疏离和陌生感,是写作者一种最内在的力量,当写作触及到人性深处时,会显出这种孤独出来。杨献平的孤独是在拥抱事物的同时又推离着事物,在《那些死亡》中,在生命的秩序中死亡来得那么的突然而又不合情理,这就是人在世中的荒谬,洞察这种荒谬是一个优秀写作者的对人世所保持的一种陌生感。这种写作的向度,能穿透悲悯抵达更深的人性深处。我也相信,杨献平在西北,对他足下的这片土地,切入越深,在拥有的同时,会有一种深深的陌生感,这陌生感,能足够杨献平对事物保持那么一种敏感和警惕。

  乡村深处的药味

  ——读谢宗玉

  我一直不喜欢看那些粉饰乡村的文字。那些只看到所谓的乡村之美的作家笔下的乡村与记者笔下的乡村都是永远不可信的乡村。我以为这两者都漠视了存在于乡村里的生命的生动。而谢宗玉的文字,让我看到了乡村生命的生动的气息。这生动不是那种所谓的美的乡村场景,而是具体地存在于乡村的一个个具体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件里。在他的系列散文《遍地药香》中,无数的中草药暗示着乡村一种独特的生存形态,这种形态不是乡村生存形态的主流,但它是乡村生存形态的重要的组成部分。这部分对于人性的丰富尤为重要。谢宗玉文字中的所谓的药香其实是草药内在的苦味,是它们赋予了栖息于乡村的生命真实的内心景况。这种描写,从荷(莲)开始,经过山枣子、苍耳子、臭牡丹,一直到牵牛花、枸杞子,这些遍布乡村的草药,单听它的名称确实够好听的,但是一看它们的实际药用功效,就会被吓一跳。我们来看看其中的一味牵牛花(牵牛子)吧——“牵牛花(牵牛子)药用:具有泻水、下气、杀虫功能。主治水肿、虫积食滞、大便秘结。”也正是这种真实的药物的气味,使得谢宗玉有了着笔的落点,我们也因此看到了谢宗玉的少年的乡村的带有那么一些惶惑,那么一些苦味,那么一些无奈。“如果说苍耳子给了我们那一茬人无穷的快乐,那么哭脓包海燕得除外。苍耳子唯独把海燕深深地伤害了。长大了的海燕,离开瑶村,长期在外飘泊。有一回我与她在回瑶村的路上遇见了,我笑吟吟地跟她招呼,她却给了我一个幽怨的白眼。那一刻我才知道,海燕一直没有原谅我们。苍耳子给我童年的快乐,顿时打了一个很大的折扣。”(《苍耳子》)。这文字里的哭脓包海燕,成为苍耳子气味中的核心事件。这个事件对乡村而言它是那么的小,小得不可思议,但是对一个乡村女孩,它却是巨大的。她也因此成为我们的快乐生活中的一个异音。就是这个异音,它给我们的内心带来了那么一点的疼痛感,尽管它不是自己生活中的直接部分,但它是组成乡村生活的重要部分。只要是乡村出来的写作者,这种隐藏着的疼是永远的,当谢宗玉写到臭牡丹时:“臭牡丹,它带着巫性,是花之女巫。凡沾染过它的人,它就会把这人的命运写在时光幽暗的河流上。”(《臭牡丹》)。我相信,一个真正体验过乡村深层命运的写作者,才会有这种深切的感受。遍地的草药,它们的气味、色泽、高矮、性状,它对乡村微小事件的介入,使得乡村的生命因此而生动,因为它们有时会与乡村中个体的情感乃至命运息息相关。

  交错的生命向度

  ——读冯秋子

  2004年出版的书中有一本冯秋子的《生长的和埋藏的》。在这书中,我读到了《我舞蹈,因为我悲伤》一文。在我读这篇文字时,从最最直白的行文中感受着冯秋子从穷乡僻壤的内蒙草原来到北京后的这一段漫长的时间里的内心的历程。一个现代舞的历程仿佛就是一个人的内心的历程。中国的作家对现代舞的切入少至又少,即使看到的也都是看现代舞的皮毛,看金星只看他的性别事件而不看他的内心历程,看它的形体动作所谓的舞蹈语汇。更值得一说的是,在我们的舞台上,充拆着有都是帝王将相笙箫丝竹,那些取悦统治者的舞台动作。中国的舞台传统一直最缺乏的就是深度的内心的表达。现代舞的经典语汇:“我舞蹈,因为我悲伤”,表达的是一种内心的阔大的场景。我也相信,因为有冯秋子对现代舞最直接的参与,才会有《我舞蹈,因为我悲伤》这篇优秀的文字。舞蹈者文慧的对现代舞的理解,也肯定影响了冯秋子对所写文字的理解——直接、内在、交错、表达。一个远离舞蹈的人却因此而进入舞蹈。同时也被舞蹈带着走向另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我舞蹈,因为我悲伤》所依托的是现代舞的姿态,这姿态也同样依托于一种文字的传达,也是现在所看到的冯秋子对现代舞的一种表达文字。我也相信现代的舞者与传统的舞者的文字会因舞姿的迥异而使文字有着相反的方向。现代舞的激烈、直达,带有对生命和肉体的审视,因为有了这些现代舞的特质,冯秋子的文字正如她这本书的书名一样,就是在生长和埋藏中活着,存在着,有着交错的生命向度,并且让我专心地阅读着。

  他把想象从器具里摸索出来

  ——读蒋蓝

  马叙

  《布老虎散文》二OO四年秋之卷的首篇是蒋蓝的散文《有关警报的发声史》。“我梦到我的耳朵被一个妖冶的女人提着,像一盏小橘灯,它使得紧张的高跟鞋在清脆的声响里,获得黑暗中的资源以及可能埋伏的暴力。”“旗袍与身体的声音摊在地上,委身倒地的风,合奏,耳朵已经来不及捡起它们了——我被警报器吵醒,摸摸耳朵还在,有汗,冷得像融化的冰。”这是第一段中的两句话。用奇异的想象来论述生活史中的一个器具或一个事件,这是蒋蓝特有的叙述风格。阅读蒋蓝是一件愉快的事,蒋蓝的写作是一种发明,他把想象从器具里摸索出来,然后塞回到器具的内部中去,使得器具或事件在他的叙述中渐渐地性感起来。他总是这样地进行着对器具或事件的分析和描述。人自身与器具间的距离是感性的,也是充满了想象的,这想象在文字中展开、起伏。与此同时,写作者的想象也因此具有了物质的深度,它是粘滞的、性感的、有力的,我看到想象在器具中间凸起,但它又紧紧地抓着器具,同时又让想象起程,把知识运送到文字中来,便得知识在其中获得了多种色彩。一只警报,在蒋蓝的描写中是巨大的,它容纳了声学、社会学、心理学、结构学等等方面的内容。因此,“顺着想象的余音,他披着的大衣沾满了声音的碎屑,他逼入声音的迷宫,甚至可以走回到警报的中心。”这是器具的悖论。这种悖 论充满着我们的生活空间,有时,时间史会更加地使得悖论膨胀、混乱。从细小进入巨大,从巨大回归细小,写作者有时会在这之间来回移动,这之间,他会抱着想象和思辩,使得读者读后说,哦,这就是所谓的事物!然后,脱离阅读,脱离纸张,把余下的想象与思辩一起带回自己的内心中去:认识事物的过程是那么的艰巨而又充满着无限的乐趣!

  壮阔的散文之旅

  ——读张锐锋

  马叙

  张锐锋对散文有种执着决绝的信念。《火车》、《逆光》、《布景》,这是他的壮阔的散文之旅的又一个高度。他的庞大与庞杂,除了来自于他的足够的体力,更重要的是来自他那开阔与自信。一个场景,到了他的文字中,就开始了对时间的无限的吸附,同时对时间进行了无限的扩充。他的场景是旋转和行进着的,在那里,张锐锋进行的是一种后退的写作,即退入时间深处,对事物逐一进行检视,“有一天,我见到了火车。或者说,我在距离很近的地方见到了火车,我已经听到了它的呼吸、它的心跳。”这有一天,即是典型的过去时态,但他就是在这过去时态中,探索着事物的深入意义。这过去的时态在张锐锋那里被转到前台,于是张锐锋特有的语言链开始了,与火车有关及关于火车的事物、事件一个一个地被拉了出来。纵向的、横向的,向上的、向下的,向前的、向后的,它们依次在张锐锋的叙述中排列并展开着。在这之间,张锐锋不断地用事件来佐证对象的巨大和对象的深度。那些场景,在张锐锋的文字中,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被一个又一个的事件堆砌,人性总是处于那些庞大的物质和事件的背后,人与世界,被时间、物象覆盖着、证明着,时间史、个人史、社会史,总是在他的文字中交叉着出现。在张锐锋的无尽的文字中,我仿佛看到一长列铁黑色的长长的货车从我面前一节一节地驰过去,这之间,有蒸气的高吭的喘息声、铁轮与铁轨的辗压声、风的呼啸声、事件的撞击声。而就是在这时,一切声音突然地小了下来:“火车的声音一点点变小,最后像雷声那样隐隐约约——这样的语言原是单调的,却由于它的远去而丰富,它和所有的我看到和不能看到的事物结合起来,渺茫一片:/ /嗡嗡  嗡嗡嗡/ 嗡嗡  嗡嗡嗡 / /就像昆虫的颤动的翅翼,这是火车在一个下午留给我的最后声息,其中有我父亲的呼吸。”这时我才感觉到张锐锋这列火车已远远地开出去了,当一切声音小下去的时候,我们才会感觉出来这列火车的巨大和它的无可比拟的力量。张锐锋的一系列长篇散文,无疑是中国当代散文的一列铁黑色的火车,它的巨大的动力,让任何一个读到他的散文的阅读者为此而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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